Capítulo 6: Conspiração Noturna
救命?
无疆的筷子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是!救命!可后来我再回那个地方,他们就不在那儿了,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断手的哑巴小乞丐。我开始注意街上那些身体残疾的小乞丐,他们大都比我小,我偷偷观察他们,发现他们大都很不安,既盼着谁能注意到他们,看他们一眼,又不敢跟人有眼神接触,尤其害怕身边那个所谓的大人。我反正是个小叫花子,也没人会太注意我,就装作偶尔不经意蹲在他们旁边,时不时找他们说说话,他们总是不理我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年纪稍大的断腿毁容小乞丐故意装作摔倒的样子,在我扶他起来时,偷偷在我手里写了四个字。我没念过书,不识字,但是我记性好,后来我在街上找到一个测字先生,凭着记忆一笔一画在他手上重新写了一遍,他告诉我,写的是城东破庙。
无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小慈继续说:“城东郊区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,去的人很少,人们都说那是片不祥之地。我打听了之后知道那里确实有一座土地庙,后来因为闹过鬼无人祭拜就破败了。我猜想应该是那里,但是白天我也不敢跟踪他们,就晚上趁黑摸过去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无疆一直静静听着,这时突然打断她。
听到这话,小慈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,脸上浮现出一丝惧怕的神色,但马上又变成痛苦和愤怒:“我不怕,什么神啊鬼啊的才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人!我当时趴在墙角边,看到那些坏蛋做的那些事,我就觉得其他的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小慈因为激动牵扯到了背后的伤,不由倒吸一口冷气:“我趴在墙角看到那些大人对残疾小孩拳打脚踢,说他们一天没讨到规定的钱,养了一群没用的丑八怪废物。那些小孩又不能说话,只能发出呀呀的声音,鼻涕眼泪流了一地,头被埋到地上,抬起来时嘴角鼻孔含着土,流出血来。这时,一个平日里乞讨时扮作他们母亲的人突然站出来,说可以再把一个断腿小孩的耳朵也切了,这样看着更惹人怜悯,也许可以多挣点钱。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,没想到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真的拿着一把刀走过去,一挥手把他耳朵切了,血溅到了他的脸上,他很生气,又一个耳光扇过去,直接把那可怜的小乞丐扇晕在地!我也没有家,靠乞讨为生,却也没见过这样残忍的事,这样坏的人!”
她讲起这些话时,双手依旧微微发抖。
我那时又气又怕,怕被他们发现,就赶紧跑了。我回去报官,想让官府把他们抓了,可是府尹不理我一个小乞丐,那些看门的直接把我轰出来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,担心他们又讨不到足够的钱,回去被打,就开始偷钱给那些每天要得少的小乞丐……小慈想到自己今天还扮成小瞎子偷了她的,不由得低下了头。
无疆却似乎并不在意,神色郑重地道:“看门的把你轰出来也许是件好事。你有没有想过,连一个卖瓜的小贩看到街上出现那些残缺小乞丐都觉得奇怪,管理西宣的府尹难道毫无察觉?敢在都城脚下肆无忌惮,背后肯定有强硬势力。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,那个在你手上写城东破庙的小乞丐必是从小识字,一个能从小识字的人家境至少不错,怎么会沦落到街头乞讨,还断腿毁容?”
无疆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贩子抓住,不断被转卖的情形,知道做这些事的家伙有买家卖家还有中间人,有组织有纪律,是一个严密的团体,绝对不止小慈看到的那么简单。她想了想,又问:“今天追赶你的那两个人,你见过吗?”
小慈摇头:“没有,我今天第一次见他们。但是我最近总隐隐感觉有人在跟踪我,这几天都非常小心,再也没去过破庙,晚上也都不断变换地方睡,不让人发现。”
无疆眸色暗沉:“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。你经常在他们旁边转悠,去过官府,无缘无故施舍自己的钱。你无亲无故,失踪也无人在意,抓你回去对你进行同样的处置。如果你知道些什么,正好可以灭口;即使你什么也不知道,也刚好利用你继续赚钱,一举两得。”
小慈听到这里,一阵后怕。如果今天自己被他们抓回去……
无疆看她脸色苍白,把她夹得最多的菜摆到她面前,轻轻敲了敲盘边,轻轻笑了笑:“多吃点,别浪费。”
烛火明亮,燃烧出噼啪声。小慈借着烛光,看到那双幽黑如深潭的眸子上抹了一层淡淡暖色,明明在笑,却未曾沾惹任何情绪,不辨欢喜或悲伤。可这样一双莫测的眼睛,却让她莫名安心。她在辉煌繁华的都城街头,遭遇过无数眼睛,面对一个如尘土草芥的乞丐,他们因居高临下而毫不掩饰,收起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、谦恭良顺,露出眼皮底下最真实的欲望和内心。虽有怜悯,但更多的是鄙夷、厌恶、冷漠,让她倍感疏离,心怀惶恐。
她默默地吃着面前的饭菜,这是她离开村子后的第一顿饱饭,可吃着吃着,莫名生出一种悲凉和不确定感。她以往一直身处讨生活的紧张和压迫之中,无暇思索;此刻茶暖饭香,身处梁柱屋顶之下,反而有种不安。吃完之后又如何,第二天又该怎样?
无疆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,开口道:“吃完之后赶快上床睡觉,要养足精神,明天我们会很忙。”
小慈诧异地抬头,觉得眼前之人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的,然后又想起她说的话,问道:“忙什么?”
“忙救人。”无疆回头,挑了挑烛火。
第二天醒来,小慈有些担心救人的问题。昨晚睡前问无疆怎么救,原以为她会说出一番营救计划,或者来一句从长计议,谁知道她只说了句直捣黄龙,直接冲去破庙把人救了……是谁昨晚说的有组织有纪律,靠山强硬,关系链复杂,是个严密的团体?不能轻易暴露身份,连官都不能报……那直接去的话岂不是打草惊蛇?
“就是要打草惊蛇,才能引蛇出洞。”无疆一面回她,一面摆弄她的头发,末了问,“你觉得如何?”
小慈坐着看镜中自己,额前鬓角编出几缕辫子,一根蓝色绸带将其与耳后头发全都束在脑后,既不显单调,又显得干净利落。一身深蓝色窄袖束腰的劲装,俨然一个干练男孩子的模样。
无疆未等她回答,放下梳子走入屏风后,声音从屏风后传出:“今日新月,相比黑色,深蓝更不显轮廓。”
话音刚落,小慈便见无疆从屏风后走出,已然一身男装装扮。只一眨眼的工夫,束发换装,甚至还换了一张脸,这张脸普通至极,难以记忆。
纵是小慈记忆力极佳,看过一眼,转过头就忘了。
出了门,街上熙熙攘攘,无疆站在车水马龙之中,朝四周望了望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然后突然弯腰,脸几乎贴近小慈,问道:
“哪里有卖最暖胃可口的点心?”
“哪里有卖最安全响亮的鞭炮?”
“哪里有卖最温暖轻薄的被褥?”
“哪里有卖最结实难断的绳子?”
“哪里有卖最快速平稳的马车?”
“哪里有卖最有效金贵的伤药?”
小慈:……???
不是去救人吗?怎么买起东西来了?
小慈最终还是带着她买齐了以上所有东西。她在街头摸爬滚打,虽然没钱买不起,可这些店却熟得很。
“在西宣百姓口中,京城的哪些大官风评比较好?”无疆坐在马车中,脚边摆着点心、鞭炮、被褥和绳子。
小慈混迹酒楼茶馆,人们口口相传的两位,无非是丞相学识渊博、忧国忧民,和延武将军骁勇善战、英勇侠义。
“丞相和那位将军,谁的府邸更在人多繁华的地段?”
丞相府在城北僻静处,将军府在城中繁华处。
两人坐在车辕处,自繁华的王都街道缓缓穿行而过,已近晌午。冬日的阳光终于迎来最烈的时候,金灿灿地洒在西宣王城之上,更渲染出一派人间富贵模样。
无疆驾着马车,打量着繁华街头、形形色色的人群。衣角翻飞之下,小乞丐衣不蔽体,跪趴在冰冷地面;边上之人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,呼吸沉重,脚步虚晃,动作松散。
没什么武功。
她将马鞭放到小慈手中,道:“要不要学一下如何驾马车。”
阳光从头顶西斜,最后隐入西侧的雕梁画栋之中。他们慢慢晃过都城的大街小巷,城北的丞相府,城中的将军楼。
将军楼前的守门人站姿挺拔,目光坚定,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沉稳而有力,是一等一的好手。连看门的人尚且如此,那里面的人呢。
少年将军啊,你可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。